中低流行阶段，结防面对新命题

　　历经数十年接续攻坚，2025年我国结核病流行水平实现历史性回落——从高流行阶段迈入中低流行阶段。然而，防控压力并未完全消解：庞大的潜伏感染存量、地域人群之间的疫情鸿沟、病例发现链条存在短板、耐药结核的持续威胁等，共同构成新阶段结核病防控工作的难点。面对新命题，既往以处置大量活动性患者为核心的防控逻辑，难以实现终结结核流行的长远目标，必须寻找适配本土实际的破局路径。

　　8月30日至31日，中国防痨协会第37届学术年会在天津市举行。与会专家依托全国监测数据、国际前沿研究成果和地方实践案例，探讨结核病防控策略迭代的可行路径。

　　拐点已至

　　“依据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《2025全球结核病报告》，我国结核病发病率已降至49/10万，首次进入中低流行国家行列。”中国防痨协会名誉理事长刘剑君说，一组数据记录了我国结防工作的发展脉络——2015年至2024年，我国结核病发病率累计下降25%，年递降率稳定在2.9%，2024年结核病死亡率为1.7/10万，远低于全球15.1/10万的平均水平。

　　然而，进入中低流行阶段后，我国结核病防控仍面临诸多挑战。比如，2025年我国估算结核病发病数为69.6万，位列全球30个结核病高负担国家第4位；估算利福平耐药患者数为2.8万，占全球7.1%。“疫情发展的不均衡特征也较为突出。”刘剑君说，从地域层面来看，全国尚有248个县结核病报告发病率超过100/10万，绝大多数分布在西部地区。从人群结构来看，65岁及以上老年人占全部报告病例的38.2%，老年群体的防控压力巨大。

　　“进入中低流行阶段，更多风险藏在冰山之下。”刘剑君表示，这一阶段主要面临4个方面的现实难题：潜伏感染人群体量庞大，构成未来新发病例巨大的“储备池”；病例发现链条存在短板，当前95%的病例依靠患者被动就诊检出，无症状结核病患者很难通过因症就诊的被动方式被识别和诊断；耐药结核病诊断、治疗、管理等环节容易脱节，耐药患者家庭灾难性支出问题依旧突出；新技术落地推广进度有限，基层防治保障能力参差不齐，肺外结核、人畜共患结核的疾病底数仍未摸清。

　　“因此，发病率下行，并不代表结防工作可以放松。”刘剑君坦言，这是我国结核病防控策略转型的关键分界点，过去集中力量救治活动性患者的攻坚模式效能已接近上限，需要向精细化治理方向发展。

　　关口外延

　　步入中低流行阶段，潜伏结核感染成为进一步压低疫情水平绕不开的现实难题之一。这类感染者没有咳嗽、咳痰等典型临床症状，但在机体免疫力下降的情况下，5%至10%的患者会进展为活动性肺结核，持续产生新的传染源。“主动筛查与预防性干预，成为中低流行阶段必须落实的工作内容。”中国防痨协会副理事长陆伟说。

　　陆伟表示，进入中低流行阶段，如果继续依靠患者因症就诊的被动发现方式，庞大的发病“储备池”会持续存在。但要对潜伏感染者进行主动筛查，诸多问题待解。我国人口基数巨大，省、市、县之间医疗卫生资源差距明显，开展全民普筛既不具备经济条件，也不符合公共卫生投入的效益原则。“哪些群体应当列为优先筛查对象？不同场景下，如何选择皮试、干扰素释放试验等检测手段？筛查出潜伏感染者之后，怎样分层评估发病风险，匹配预防性治疗方案？基层人员能力有限，如何承接大规模人群的随访、服药管理，提升群众服药依从性？这些问题需要一一作答。”陆伟说。

　　陆伟提出，潜伏结核感染防控不宜追求一步到位，而应坚持分层施策，将资源优先投向肺结核密切接触者、艾滋病病毒感染者、免疫缺陷人群等高风险群体，打通筛查、评估、干预、随访的完整工作链条，实现从“治已病”向“防未病”的转变。

　　事实上，我国推进潜伏结核感染防控的现实难题，也是全球普遍面临的挑战。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高级项目官员陈仲丹表示，随着全球多个国家步入结核病中低流行阶段，高危人群系统筛查、潜伏感染预防性治疗已经被纳入终结结核流行核心策略，不少国家已经建立起相对完备的技术工具包，涵盖多元筛查手段、分层干预方案、人群随访管理规范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即便在公共卫生体系较为完善的国家，大规模筛查也会带来不小的经费压力；民众对潜伏感染认知普遍不足，不少人难以理解没有发病仍需要干预治疗的逻辑；筛查完成后，如何稳住随访链条、保障预防性治疗完成率是多数国家共同的工作难点。“世界范围内并不存在可以直接照搬的标准化方案，各国都要结合自身疫情水平、财政实力、基层卫生基础，对国际技术规范进行本土化调整。”陈仲丹说，国际上经过验证的筛查技术、风险分层工具可以借鉴。此外，开展结核病主动筛查，对潜伏感染者的识别、评估，以及对符合条件者的预防性治疗，需要吸收全球技术共识，充分兼顾地区差异、人群特征、基层承载能力，探索贴合我国实际的实施路径。

　　地方探路

　　事实上，部分省份已较早进入中低流行阶段，在一线实践中积累了相关经验，能够为其他地区提供可参考的现实样本。“2010年至2025年，江苏省肺结核报告发病数下降58.3%，发病率降至21.17/10万，不少县区达到低流行水平。”江苏省疾控中心副主任竺丽梅说。

　　竺丽梅介绍，江苏省对结核病防控思路进行了系统性调整。在体系建设层面，从侧重做强定点医院，转向全面提升各类医疗机构结核病识别诊断能力；在病例发现层面，改变单纯依靠被动就诊的模式，建立被动发现与主动筛查并重的工作机制；在管理对象层面，不再只聚焦活动性结核患者，将潜伏感染者、各类高危群体纳入常态化管理；在技术应用层面，综合运用人工智能（AI）辅助阅片、分子生物学检测补齐能力短板。

　　“我们把AI辅助阅片系统接入省级卫生健康云影像平台，覆盖省内两百多家社区医院，补齐基层影像专业人员不足的短板；推动市县级分子耐药检测设备全覆盖，试点提升社区检测能力。”竺丽梅说。

　　此外，在制度建设上，江苏省建成一批结核潜伏感染预防性治疗门诊，实行临床与公卫医师联合坐诊，针对家庭密切接触者、艾滋病病毒感染者、入学学生等重点人群落实筛查干预。数据显示，在该省肺结核密切接触者中，潜伏感染者的预防性治疗率从2021年的35.92%提升到2025年的74.18%。

　　“当然，也需要直面短板。”竺丽梅说，基层人员配置紧张，公众对于结核潜伏感染认知有限，部分人群预防性治疗服药依从性有待提高，都是需要持续破解的现实问题。中低流行地区的结防工作不存在完美方案，只能在实际运行过程中不断调试、持续优化。

　　短评

　　从“攻坚治病”到“精细防病”

　　结核病发病率稳步下行、迈入中低流行阶段，是我国数十年持之以恒推进结防工作的历史性突破，也是我国公共卫生防疫体系建设取得的丰硕成果之一。但应该认识到，这绝非防控工作的终点，而是结防工作迭代升级、提质增效的全新拐点，一场从“攻坚治病”到“精细防病”的深度变革已然开启。

　　高流行阶段，我国以集中力量救治活动性结核患者为核心，快速遏制疫情蔓延。但步入新阶段，结防工作的主要矛盾悄然改变。虽然显性的活动性病例持续减少，但潜伏感染、耐药结核负担、区域防控差距等成为制约终结结核流行的核心难题。传统被动就诊、对症救治的防控模式已遇效能瓶颈，难以适配新阶段的防疫需求，策略转型势在必行。

　　面对全新防控命题，我国结防工作须找准转型方向，跳出传统治理思维。同时，借鉴国际先进技术经验，立足地域差异、人群特征与基层承载能力，探索分层筛查、精准干预的防控路径，并为高危群体打通筛查、评估、干预、随访全链条。

　　终结结核病流行是一场久久为功的公共卫生长跑，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，更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案。未来，唯有锚定精准防控、源头防控，持续提高基层能力、普及防疫认知、优化服务体系，以循序渐进的精细化治理破解防控难题，方能持续压缩结核流行空间，稳步迈向终结结核病的健康愿景。